她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蜜蜂

  1
  “大多数时候,我宁愿做英镑里的一枚硬币,也不想做一个非洲女孩。瞧见硬币来人人都会高兴。也许我会在周末时来到你身边,然后又突然跑到街角商店的老板那里。我就是这样善变。不过,你也用不着难过,因为这时候你要么在嚼着肉桂小面包,要么在喝着冰凉的听装可口可乐,再也不会想起我来。我们都会很快活,就像那些萍水相逢后各奔东西的假日情侣们一样。”
  我得说,当我看到这本书的第一段的前两句话的时候,我就被其吸引住了。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她宁愿是一枚硬币。显然,在她看来,做一枚硬币比做一个人更有尊严。
  当然,这并非是因为她不愿意生而为人,只是不愿意生而为一个非洲人罢了。这一下子就吸引起了我的兴趣,这该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啊?
  2
  这是一本名为《小蜜蜂》(Little Bee)的书,著者为英国作家Chris Cleave。小蜜蜂是书中主人公的名字,她不用她自己的名字,而选择用一种昆虫的名字。

  是什么让她放弃她自己的名字,想要如一只小蜜蜂般默默无闻,如一只小蜜蜂般不引人注意呢?主人公该得有什么样的悲惨遭遇啊?
  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在学生时代曾看过的一部名为《A Child Called It》的小说。他也没有名字,他的名字就叫它,那个指代动物或无生命物体的“它”。
  3
  她想要隐藏她的姓名,自然是有深刻的根源的,因为她是来自非洲的非法移民,是从那个非洲充满战乱的国度捡了一条小命之后,偷偷溜上一艘开往英国的船之后逃到英国的非法移民,她不想被遣送回非洲,不想在她的父母被人杀死,她的姐姐被人杀死之后被遣送回去送死!
  她是一个出生在尼日利亚小村落的小女孩,与伙伴们在榄仁树下荡秋千是她最大的快乐。可是一夜之间,石油争夺战毁灭了整个村庄。在逃亡中,她亲耳见到姐姐被暴徒凌辱致死。她偷渡到英国,为了掩藏难民身份,所以她隐姓埋名,只叫自己“小蜜蜂”。
  4
  问你个问题,如果你被要求砍下你的一根手指,以此去换另一个与你本不相干的人的生命,你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吗?你能好不迟疑地把你的手指给砍下了吗?
  莎拉,一个出生于英国小郡的女子,在伦敦顺利地发展着自己的出版事业,一次采访让她陷入了婚外情。为了挽救婚姻,她和丈夫安德鲁踏上了非洲之行。在尼日利亚一处的海滩,她和她相遇,莎拉和安德鲁刚好遇到了被暴徒追杀的小蜜蜂姐妹俩,于是面临了上面的艰难选择。
  安德鲁退缩了,于是,小蜜蜂的姐姐先被暴徒轮奸,然后被敲破头颅而死。而莎拉,则用自己的一根手指交换了小蜜蜂的性命。
  因为非洲海滩上的遭遇,回到英国后,安德鲁患上了抑郁症。他最终没能挽救自己的婚姻,反而因为得知小蜜蜂来到了英国而走上了自杀的绝路。
  5
  在非洲的海滩上,安德鲁的表现无疑比不上身为女性的莎拉勇敢。但是,请我们原谅他的迟疑和怯弱吧,换着是你我,又会是怎么样呢?这也是我要在前面问你那个问题的原因。
  他是很为他自己的迟疑和怯弱后悔的,要不然他也不至于患上抑郁症。
  另一方面,他也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想要帮助别的无数个小蜜蜂们。回到英国后,他开始收集整理非洲石油战争的资料,想要通过媒体披露在西方的石油公司参与下发生的那些不为西方人所知的真相。
  只是,他未能完成。最终,莎拉在他死后,在懂得了他之后,选择了继续他的工作。
  6
  作为非法移民,作为“不属于这里的女孩”,你得想各种法子在英国留下了,如小蜜蜂选择隐姓埋名一般。也可以像叶薇特那般跟移民局的官员睡觉。
  

  “那你怎么对内政部的人说的?”
  “俺的避难审核面谈?泥(你)想知道俺对他们说了些啥?”
  “对。”
  叶薇特耸耸肩。“俺告诉他要是他能把俺从那地方放出去,他对俺做啥都行。”
  “我不懂。”
  叶薇特的眼珠转了转。“感谢上帝,那个内政部的家伙比泥(你)聪明,虫子。泥(你)从来没注意到面谈室都没窗户?俺对泥(你)发誓,看看那家伙接受俺提议的劲头,就知道他肯定有十年没碰过他老婆了。另外,注意,借(这)可不是一天就完事的。那家伙和俺面谈了四次才把俺的材料弄好,泥(你)明白俺的意思吗?”

  你也可以选择不如此做,但事实上你并没有多少选择!
  7
  这本书,我尚未读过英文原版,所以不知道是原书如此,还是翻译者的功劳,除了情节的吸引人,让人不由得关注主人公的命运外,语言也非常鲜活。如书中在描述报纸上刊登的裸体女郎时的如下文字,请恕我大段地引用:
  

  羁押中心的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不去理会我们这些女孩。报纸铺在办公桌上,不是我用来学习标准英语的那些报纸——比如《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或者《卫报》。不,这种报纸不是给你我这种人看的,报上有一张上身赤裸的白人女孩的照片。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使用的可是标准英语。可如果我要把这个场景讲给我姐姐妮可茹卡和村里的其他女孩听,我就得停下来,向她们解释”上身赤裸“不是说照片里的女孩没有上半身,而是说她的上半身什么也没穿。你明白其中的区别吗?
  “等等,连奶罩都不戴吗?”
  “是啊,连奶罩都不戴。”
  “哇哦!”
  然后,我继续讲故事,可村里的女孩们会悄悄议论,还会用手捂着脸偷偷乐。接下来,等我刚要继续讲那天早晨我被移民羁押中心放出来的故事上时,她们又会打断我。我姐姐妮可茹卡就会说:“听她说,成吗?听听她咋说,咱们好弄明白报上的姑娘是咋回事。她准是个婊子,对吧?她夜里才跑出来游荡吧?她是不是臊得只敢瞧着地下?”
  “没有,她没有臊得只敢看着地下,她在冲着镜头微笑呢。”
  “啥,她敢在报纸上这样?”
  “是啊。”
  “那就是说,在英国在报纸上露奶子不丢人了?”
  “对,不丢人。男孩们喜欢看,不觉得她们丢人。要不上身赤裸的女孩们就不会那样微笑了,你们懂吗?”
  “是不是那儿的姑娘都像这样显摆奶子啊?奶子一颠一颠地四处走?难道她们在教堂、商店和大街上都是这副德行吗?”
  “不是,她们只在报纸上这样。”
  “要是男人们喜欢,她们自己也不嫌丢人,那为啥不随时都把奶子露出来呢?”
  “我不知道。”
  “你在那儿待了两年,‘到此一游小姐’,你咋不清楚这码事呢?”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在那儿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糊里糊涂的。有时我觉着英国人自己都搞不清。”
  “哇哦!”

  又如,小蜜蜂因为弄不明白“鸡”的含义而闹出的笑话:
  

  我们在欣赏唱片盒里的照片时,另一个警官从旁边经过,他指着这个一头卷发的乐手说:“真像只鸡。”我记得自己可高兴了,因为那时我还在学习如何用你们的语言来讲话,刚明白一个词可能有两个意思。我立刻听懂了“鸡”这个词,我明白“鸡”指的是那个乐手的头发,它的样子就像小公鸡的鸡冠,你明白了吗?所以“鸡”就是小公鸡,也可以用来形容留那种头发的男人。
  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这个出租车司机正好也留着这种发型。
  出租车停在羁押中心大门外,司机没有从座位上下来,而是透过打开的车窗打量着我们。他是个瘦削的白人,戴着一副墨镜,镜片是深绿色的,镶着闪亮的金边。穿黄色纱丽的女孩被这辆出租车迷住了。我猜她和我一样,从没见过崭新锃亮的白色大轿车。她围着车子绕圈,用手抚摸着车身,嘴里啧啧地赞叹着。她的双手还抱着那个空荡荡的透明袋子,她腾出一只手来,用手指抚摩着车后标牌上的每个字母。她十分缓慢地拼出了这个名字,就像在羁押中心里那样。她说:“福——特,噢,不,是福德。”她走到车子前面,对着车前灯直眨眼。她把头靠在灯的一侧,又把头正对着车灯,一边和车灯对视一边咯咯直笑。出租车司机一直看着她,然后扭头看着我们其余几个女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个人刚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只苍蝇似的。
  “你们朋友的脑袋有问题吧!”他说。
  叶薇特用手肘捅捅我的肚子。“最好泥(你)切(去)说,小虫子。”她对我耳语。
  我看着出租车司机。他的车里还在播放《我们是冠军》,声音非常响亮。我明白必须对这个司机说点什么来证明我们不是难民。我想证明我们是英国人,我们说的是你们的语言,懂得你们文化中所有微妙的含义。同时,我也想让他高兴高兴。于是我就微笑着走近敞开的车窗,对出租车司机说:“你好,我看你是只鸡。”

  很有趣,不是吗?
  8
  但她们的生活本身,是不那么有趣的。她们的生活基本上是这样的:
  

  “那些男人来了,他们——
  “烧毁了我的村子,
  “捆起了我的女儿,
  “强奸了我的女儿,
  “带走了我的女儿,
  “鞭打了我的丈夫,
  “割掉了我的乳房,
  “我穿过了灌木丛,
  “逃跑了出来,
  “找到了一条船,
  “漂洋过了海,
  “然后,他们把我关到了这里。”

  为了防范更大危险的来临,你得懂得多种自杀手段,正如我们需要懂得多种谋生的手段一般。为遭更大的不测,你需要在男人靠近你之前,利用你周围一切可用之物,把你自己给解决掉。
  最终,小蜜蜂仍然是被遣返回了尼日利亚,我不知道等待她的又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这确实是很让人揪心的。
  9
  那么,她们的命运,是因为她们自己造成的吗?或者仅仅是因为她们的政府造成的吗?
  仍然在那个海滩上,当安德鲁说小蜜蜂姐妹俩的事与他无关时,那个追杀者是如是回答的:
  

  “啊哈,”杀手说,“与你们无关。”
  他转过身,冲着其他的追杀者张开双臂。“与他无关,他说的,他说的,这是黑人自己的事情。哈哈哈哈!”
  追杀者们笑起来,拍打着彼此的脊背,狗群开始把我们围在当中。
  杀手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这是我头回听到白人说我们的事情与他无关。你们弄走了我们的金子,弄走了我们的石油,又想对我们的姑娘怎么样呢?”

  10
  那么,你可否也认为这些事是与你无关?你可否也认为这些是小蜜蜂们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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